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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读共写共同生活

文章来源: 作者:朱永新 发布时间:2015年04月07日 点击数: 字号:

——新教育实验第七届研讨会(运城新教育年会)主报告

 

朱永新

我们应该庆幸,自己能够身处一个伟大的时代。在这个时代,一个古老的民族再一次走向昌盛。但同样真实的另一面则是:我们刚刚走过的昨天,以及正在被我们抛在后面的今天,都并不是完美的时代,而是一个需要我们共同努力来加以改造的时代。

这个带着我们走向伟大未来的时代有许多问题。几乎和所有快速崛起的时代一样,它首先面临着共同价值濒临崩溃的危险。当今的社会没有共同的语言,而没有了共同的语言又怎么可能有共同的理想、共同的道德标准与价值观?

最近,中共中央总书记胡锦涛同志在中央党校的讲话中明确提出,“要大力建设社会主义核心价值体系,巩固全党全国各族人民团结奋斗的共同思想基础。”再一次为我们敲响了一个警钟:一个民族如果没有核心的价值体系与共同的思想基础,将会面临真正的社会危机。

此时此刻,一些人在象牙塔里贩卖着陈旧的道德文献,更多的人在大街上,在集市里,在工场里,在田野上仅仅为生计而奔波,而当他们脱离了贫困线之后,由于惯性,他们也仍然只是一群被饥饿感驱使着追逐面包和金钱的拜金主义者……

把我们凝聚成一个共同体的民族的精魂在哪里?难道金钱就是我们这个时代这个社会惟一流通的共同语言?

而在我们的学校里,这个本来应该最温馨最纯真的地方,这个寄托着未来社会的美好、希望的地方,今天它同样存在着共同语言、共同价值和共同道德崩溃的危机。我们无需粉饰,正像整个社会陷于拜金主义的风潮中一样,我们的学校目前正深陷于拜分主义和市场主义的陷阱中,甚至我们不能不怀疑,是不是只有分数才是我们学校师生之间,家长和教师之间,校长和教职员工之间,学校和社会之间的共同语言。机械的应试教育既毒害了一批批青少年的身心健康,又严重违背了国家和政府关于实施素质教育的政策,更不能为未来的社会造就有创新能力、有公民素养的新人。但是,由于教育的无方向性,由于科举文化与应试教育的惯性,由于没有终极价值的引领,由于长久以来所产生的不安全感和无力感,整个社会和绝大多数学校依然沉溺于其间而无力自拔——这已经成为我们民族的一个潜在危机。而且,我们认为,全社会的核心价值体系与共同思想基础的形成,必须从学校开始。

无论是学校还是社会,我们亟须重建共同的语言,我们亟须拥有共同的价值,我们同样亟需用真诚的共同行动,来创造共同的未来。为此,我们首先需要拥有共同的历史、共同的英雄、共同的文化符号、共同的心灵密码,——也就是说,我们亟须通过共读,通过对话和相互用文字交流(共写),来实现真正的共同生活。

 

 

共读共写共同生活,是过一种幸福完整的教育生活的必由之路。

共读,是一个班级、一个家庭、一所学校、一个社区、一个国家乃至于整个人类通过阅读继承共同的文化遗产,拥有共同的语言和密码,从而能够共同生活的最重要的途径之一。

共写,是指同学之间,师生之间,亲子之间乃至于整个社会通过反复交互的书写,彼此理解,并在不断的自我反思中加深认同,体认存在的过程。

共同生活,是指同学之间,师生之间,亲子之间,社区成员之间,乃至于东西部之间以及所有公民之间,通过共读共写共做(行动)等途径彼此沟通,相互认同,在保持差异性的同时不断地消除隔阂,并逐渐拥有共同的愿景,共同的未来。共同生活的努力,也是整个社会逐渐民主化的过程。

共读共写共同生活,意味着这样一种文化上的努力,即恢复书香传统以及书写传统,在现代生活背景下,通过对传统文明以及人类文明的反思继承,逐渐形成新的价值观,将班级、学校、家庭、社区、国家重新凝聚起来,冲破个人主义屏障,打破人与人之间相互隔离的状态,恢复生活的整体性与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从而不断地创造新的更加美好的未来。

新教育实验在共读共写共同生活方面,将作出以下努力:

我们将努力打破教科书和教辅资料一统天下的格局,恢复师生之间,亲子之间的共读传统,为每一位孩子寻找此时此刻最适合他的书籍,让师生、亲子沉浸在民族乃至人类最伟大的作品之中,恢复与传统的血脉联系,恢复师生之间被应试教育异化的密切联系。我们同时期待从书香校园的建设走向一个真正的书香社会。

我们将努力倡导真正意义上的写作,将写作与生活联为一体,并成为反思交流的重要手段。在此意义上,通过师生、亲子之间的相互书写,通过师生、亲子之间的彼此的言语沟通与交流,将彼此的生命编织在一起,从而尽可能地消除隔阂,避免相互隔膜、相互对立甚至相互伤害,使人类生活的真正经验能够通过共写(沟通与交流)在彼此之间传递流动。

通过共读共写共做,以及课堂等场合的平等自由的交流,我们希望师生之间乃至于亲子之间,能够拥有真正的共同生活。不但生活在共同的空间里,而且也生活在共同的精神背景下,逐渐疗治被畸形竞争隔开的孤独的心灵,更强调人与人之间的合作与和谐。同时,我们也将致力于推动在共读共写背景下的共同体建设,教师之间,学生之间,师生之间,班级之间,学校之间……应该建设更多的基于理解的共同体,从而恢复教育生活的完整性。我们还将通过新教育每月一事等实实在在的共同行动,帮助教师与学生拥有完整的生活。在此基础上,我们将更致力于推进各种学习型组织的建设,并使之成为真正的学习型社会的坚实基础。

 

我们倡导共读共写共同生活,首先要解决的一个问题就是我们自身的认同——既包括我们每个个体的自我认同,也包括一个民族的自身文化认同。也就是说,为了使我们的存在充满意义,我们必须回答以下问题: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想到哪里去?但如果不存在一个“我们”,而只有像沙砾一样的一个又一个“我”,那么这些问题就不可能被提及。

如果没有共同的神话与历史,没有共同的英雄与传说,没有共同的精灵与天使,没有共同的图画与音乐,没有共同的诗歌与小说,我们就不可能拥有共同的信仰、共同的道德标准和对未来的共同的愿景,也就没有所谓的核心价值体系和共同思想基础。我们的社会就只是一群乌合之众。

除非我们拥有共同的信仰,拥有共同的英雄与历史,拥有共同的语言,否则社会上的个体往往只是没有灵魂没有身份的芸芸众生,未来的社会就会成为个人主义猖獗的场所,而不可能成为我们共同的家园。

但是,身为一个中国人,身为由数十个民族组合而成的大中华民族的子孙后代,今天我们却面临着前所未有的茫然:我们从哪里来?我们究竟是谁?

我们是不是龙的传人?我们是不是炎黄子孙?我们是不是儒家文化的传人?我们是不是拥有诸子百家和唐诗宋词的伟大民族?我们是不是拥有“二十五史”中所记载的那些伟大朝代的历史?现在,这一切都因为虚无主义、怀疑主义、西方文化中心主义和狭隘的民族主义而遭受侵害。

在民族文化认同上,现在有两种非常有害的极端:一种是彻底地西方化,并把西方化伪称为全球化,全人类文明,把西方的某些价值等同于普世价值。在这种思想的影响下,有人已经不再认同龙为我们民族文化的象征,不再承认我们灿烂的历史和文明是人类的一个奇葩,这种思想的结果是摧毁了我们共同的文化圈,让中国人无家可归,无从依托,没有灵魂,没有信心。而一个没有民族认同感和自豪感,没有国家认同感和自豪感的人,又如何能够积极地投身于辛苦的事业,为创造共同的未来而付出?与西方化相对的另一种极端的观点则是拘泥于血统的狭隘的民族主义,它否认中华民族是一个不断相互融合的大民族的历史事实,只把历史的某一段当成正统的中国史。这种狭隘的观点又会导致我们的视野与思想的封闭,并且在我们民族内部制造不和谐的声音,让一个共同的家园变成不和谐的古代战场。这两种极端的思想都是有害的,都不利于我们拥有一个共同的未来。

一个人的精神发育史就是他(她)的阅读史。而一个民族的精神境界,取决与这个民族的阅读水平。为了寻找到我们自身,我们需要共读我们的神话与历史。通过共同阅读盘古开天地,女娲造人,后羿射日和嫦娥奔月,精卫填海和夸父追日,炎帝与黄帝的战争与结盟,我们将真正地成为同一个中华民族祖先的文化后裔。

然后,通过阅读希腊神话和希伯来神话,通过阅读世界历史,通过阅读美洲的发现和南北战争解放黑奴的历史,我们了解其他民族所拥有的历史与传说,我们和整个人类的文明在更大的生物圈里融为一体。

我们曾经有过伟大的共读共写共同生活的传统,千百年来,四书五经这些儒家经典曾经把我们的祖先紧紧地团结在一起,他们拥有完全相同的语言,而这些语言也有着相似的解释:礼、仁、智、义、勇、孝悌……。在对于这些共同经典的解读中,逐步形成了共同的价值体系与思想基础。

而在数十年前,我们还曾有过一个短暂的共读历史,通过共同阅读马克思主义学说,一个民族又一次拥有新的共同语言。

我们提起这些,并不是緬怀失落的过去,更不是提倡大家把四书五经或者某部哲学经典当成是我们这个时代共同语言的惟一来源。只是从历史身上我们不得不看到事实本身:只有拥有共同语言、共同经典的民族才是一个民族共同体,而不是聚焦在一起的人群;只有拥有共同基本立场与价值观的社会才是一个真正的社会共同体,而不是一盘散沙。

没有共同价值共同愿景的一群人严格来说称不上一个真正的社会,更谈不上是一个共同体,那只能是一群乌合之众。

我们可以来看一个这个“群众”的“众”字,也就是“乌合之众”的“众”字: 。在最初的时候,它是一个日字下面的一群人,意味着大家在同一个太阳(象征共同的神话、光辉与价值的太阳)下生活的人群。后面,上面的太阳讹变为“目”字。再演化为其中的一个“人”在上面:众。

众字的演变是不是意味着,共同的价值变成了某个个人的意志,人们在这样的意志下汇聚在一起?这个只能是我们的猜测,但无论如何,一个称得上真正的“众”的人群是应该有共同的太阳或者共同的英雄的,原子般和沙砾般的个体聚在一起只是一群乌合之众而已。

时代过去了,共同的价值已经不可能再由谁来强制规定。在这样的背景下,我们真的只能听任共同的语言慢慢丧失,听任共同的价值、标准逐渐地从我们生活中消失?听任一个历经苦难而好不容易又开始走向复兴的民族成为一群乌合之众?

是的,许多迹象表明一切并不令人乐观,正如安·兰德所言:“一个人如果不知道人性的伟大为何物,心中也没有具体的形象,那么要保留对生活美好的幻想是很困难的。每天,当你阅读当天的报纸标题时,你会发现自己变得越来越猥琐,距离希望越来越遥远。如果你转向现代文学,想从中找到一些人性美好的东西,却往往发现那里面尽是些从三十岁到六十岁不等的罪犯。”(安·兰德《通往明天的唯一道路》)

但是我们坚信我们仍然大有可为。我们仍然有力量从过去的岁月里,从人类的文明史上,从民族的发展史上找到我们共同的神话,共同的英雄,进而形成共同价值与标准。并用那些高尚的标准来使未来的人们从平庸的偶像崇拜中挣脱出来。

现在,大多数理智的人已经认同自己既是某一民族子孙的同时,也是中华民族的传人。但是,事实上因为另外的因素,我们并没有能够成为真正的承担共同命运的一家人,——贫富悬殊,东西部差距的持续加剧,使我们不得不面临一个事实:我们共同的社会已经被偷走了!事实上,我们被金钱所左右,被流俗和传媒所左右,分成了富族与贫族,分成了东部与西部。正是基于这样的事实,党的十六届六中全会提出了构建社会主义和谐社会的问题,希望努力缩小东部与西部、城市与农村的差距。

现在,和世界上其他民族相比,我们整个民族的阅读水平都令人忧虑。有调查表明,我国国民阅读率呈持久下降态势。目前,中国人有读书“习惯”的读者大概只占到5%左右。

在所有阅读匮乏的重灾区中,西部儿童的阅读状况相对是最为恶劣的,引发的问题也更为严重。许多原本善良天真的孩子,在应该大量阅读的时期没有得到阅读的滋养,又过早地步入社会,面对着社会的一些残酷和世俗,善良的天性很快地被扭曲,这其实也是大量“马加爵”涌现的主要原因之一。与此同时,许多西部老师至今还认为读课外书是不务正业,这使本来就贫瘠的西部儿童阅读雪上加霜。

我们想像一下三种未来:

一种乐观的前景,是今天通过父母和当地政府、学校的努力,东部发达地区的儿童顺利地在他们的童年晨诵了许多美妙的诗歌,阅读了许多美妙的童书,写下了他们美丽的童年生活,开展了丰富的艺术、体育、公益活动,在《小王子》、《彼得潘》们的保护下,在桑桑和杜小康们的陪伴下,他们成长为未来社会的合格公民;但与此同时,西部的儿童却因为历史的原因,因为经济的原因,因为人们的冷漠与短视的原因,他们的童年没有这些最能够丰富心灵的营养品,没有与同伴或者老师、父母分享与交流的快乐,没有能够愉悦他们身心的活动,而只有凶杀与言情的电视,和明星们的绯闻。当这两股潮流在未来的某一处汇合的时候,我们能够想像一个怎样的明天?

还有一种悲观的可能,是应试教育最终战胜了我们的一切努力,在应试教育摧残身心之后,在拜金主义大潮扫荡文化过后,在未来高耸的林立水泥与玻璃大楼之间,虚无的一代将像互不相关的沙粒一样存在于未来。

当然,我们还可以拥有第三种未来,那就是通过新教育人——以及所有和我们有相同志向的人们——的卓绝努力,我们让所有的孩子们共同沐浴于美妙的诗歌里,共同陶醉于神奇的童话里,共同生活在伟大的历史与神奇的科学世界里,沿着彩色的阶梯而健康成长。我们可以想像一下:一个生长在西部农村,但阅读过《小王子》的男孩长大成人之后;一个生长在乡下偏僻的角落,但画过《一百条裙子》的女孩长大成人之后,当他们来到繁华的大城市的时候,难道会那样简单地因为贫穷而成为马加爵?而更重要的是,未来已经长大了的孩子们,会因为在童年时读过相同的书籍而拥有共同的梦想,拥有共同的语言密码,可以无阻碍地沟通,可以真正地生活在同一个社会,同一个时代,同一个世界,从而可以真正地拥有同一个梦想。

 

是的,未来孩子——无论是东部的孩子,还是西部的孩子,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他们共同的偶像不应该是由小报制造并传播绯闻的明星们,而应该是一个民族以及人类文明史上那些最激动人心的真实英雄与文学形象。他们象征着那种高于金钱的核心价值与目标,而这些,只能通过今天的共读共写,以及今天就开始的共同生活来实现。

然而,在今天,不要说整个社会的共同语言已经开始丧失,即使是在同一个家庭里,在夫妻之间,在父母与孩子之间,也一样存在着共同语言沦丧的危险。

前些天,在教育在线网站(www.eduol.cn)上有人转帖了一个十岁孩子的一首小诗:《我们孩子的痛》。这是一个男孩写的一首诗。他叫陈鲁直,今年十岁。全诗如下:

   

“我们这些小学生,

痛苦实在太多太多,

在我们这年头,

光是思维就已被大人侵入。

即使不被侵入,

也已经陷入黑暗。

 

因一点小错误而挨骂,

因成绩不理想而被斥责。

因想考上好中学而被迫奔波于补习班,

这些都是大人制服我们的军队。

 

劝告和警告,都是间谍。

优等生是指使它们的统领。

他们用它们来劝我们投降。

打骂更是大人的攻城器具,

这已足已让我们恐惧。

 

我只是想通过这首诗,

给那些大人提示。

如果你们觉得语言过激,

那我就告诉你一个道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其实,这个孩子也并不是清醒的旁观者,但是孩子毕竟是无辜的,如果成人世界和孩子世界竟然是这样敌对的两个世界,或者父母与孩子只是因为共赴中考与高考的难关而紧紧联系在一起,那么我们确实应该反思,身为父母与家庭的意义究竟在哪里?

克里希那穆提曾经说过,许多父母由于全神贯注与他们自己的问题中,“于是把使孩子幸福的责任推给教师”。的确,许多父母因为生存的压力、工作的压力、住房的压力,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为生计而奔波了,他们对“家”的理解,已经仅仅是宽敞一点的房子和宽裕一点的经济,而把教育子女的任务,大部分推卸了出去,交给了学校和家教,甚至听任孩子在社会上,在网吧里不知不觉地接受一种现世的低俗文化和道德教育。而那些重视对孩子进行教育的父母,也仅仅把教育视为提供学业成绩,或者用参加兴趣班、艺体班来提高用来相互竞争的“综合素质”,并没有多少家庭在进行真正的全人的教育。最好的家庭教育,本也应该从“亲子共读”开始,从父母与孩子的分享开始,从父母与孩子的共同活动开始。据调查,能够经常和孩子一起读书的家庭,即使在北京这样文化教育最发达的城市,其比例也不足20%。没有父母与孩子们的亲子共读,孩子们就处于一种人生的盲目之中,他们敏感的小心灵,就非常容易被另外的不良的声音所捕获。

台湾地区的家长们普遍地知道:“浇花要浇根,教人要教心,从小培养儿童注意周遭的人事物要有所感觉、感触、感动或感恩,这是教育的真正本质。阅读对于儿童来说是他生活的一部份,因为阅读使他对事物的看法更精确,因为阅读使他对生活事件更敏锐,因为阅读使他对人与自然产生感情,而对人生才有意义和价值的操持。因此,儿童阅读‘读好书’比‘读多书’更重要,‘如何读’比‘大量读’更重要,‘读适合的书’比‘读好书’更重要,每一个学习的关键期有其适合导引的图书可阅读。”因此,在一定意义上可以说,父母与老师的任务就是选择和导读,而且和孩子们一起来共读,就像哲学大师卡缪说:

请不要走在我的前面,因为我不喜欢去跟随

请不要走在我的后面,因为我不爱充领导;

我只期望请你与我同行。

曾经读过一首最受美国人喜爱的诗歌之一:

 

 “你或许拥有无限的财富,

一箱箱的珠宝与一柜柜的黄金。

但你永远不会比我富有,

——我有一位读书给我听的妈妈。”

现在,当我们新教育人明确提出“共读共写共同生活”的方法的时候,我们更加深刻地理解了美国人喜爱它的原因。越来越多的事实证明,亲子共读是一个孩子未来的智力发展和人格获得充分发展的必要保证。国外的许多研究也可以看出,有早期亲子共读经验的家庭,儿童的发展与终身的成就,远远超过没有早期阅读经验的家庭。这样的故事,在《朗读手册》中间可以随时看到。亲子共读,从科学上来说,就是用最温暖的方法,用最不着痕迹的方法,让孩子掌握“阅读”这种人生最重要的学习武器。而且,因为学会了阅读,他会爱上阅读;因为爱上了阅读,他会在今后的学习上持久地领先,在一生的学习、工作中取得成功。

而比这个更重要的是,通过亲子共读,通过父母亲口向孩子们传递那些最最重要的语言密码,父母与孩子们就真正实现成为一家人,而不仅仅是生活在同一个房间里的陌生人。

事实上,这样的陌生人家庭在今天的中国大地上已经是如此普及,在这样的家庭里,父母们操着另外一套语言,讨论他们的工资,讨论他们同事的是非,股市的涨落,而孩子们则沉溺于他们的“还珠格格”和“五阿哥”,再大一点,则用的是网络上令成年人完全陌生、惊讶与恐慌的符号与语言。他们完全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

这样的家庭发展到了极点,就会出现最大的危机。就在今年六月份,广东瑶台一位16岁的王姓少年残忍地杀害了自己的母亲,砍伤了自己的父亲。我们无须再去追究这种频频发生的家庭悲剧后面的细微原因,作为一个时代的社会现象,我们不得不认识到,父母与孩子们因为不存在共同的语言,没有相互沟通的心灵密码,已经成为一个时代的危机。

我们一直认为,与孩子一起成长,是家庭教育最重要的理念。克里希那穆提说,“正确地教育我们自己,非常重要。关切我们自己的再教育,远比为了孩子的未来幸福和安全焦忧来得更迫切。”(《一生的学习》)而恢复亲子共读传统,在家庭中实现共读共写共同生活,是实现每一个家庭的幸福生活的可靠途径。我们应该提倡从“亲子共读”开始,从每一个家庭开始,来真正实现一个民族复兴的希望,一个拥有共同价值与理想的未来社会的希望。而亲子共读的父母们,他们本身又需要我们教师——教育的专业人士——去加以引导。学校应该成为社区的文化中心,学校应该领导父母亲一起来实现对青少年的教育。

令人遗憾的是,因为没有对经典的共同阅读,因为没有师生之间真诚的共读与对话,因为许多教师自身没有把阅读当成一生学习的重要途径,因为没有学生与学生、学生与教师、教师与教师之间的真正意义上的共同生活,许多学校不要说成为社区的文化中心,甚至已经沦为精神与文化的荒芜之地。

在上个世纪初,我们曾经有过一个短暂的名校林立的辉煌。当时有两所著名的基础教育界的名校:北有南开,南有春晖。这是怎样的两所学校,他们有什么值得我们今天学习?我们不妨来看一下南开的校歌和春晖中学的毕业歌:

“渤海之滨,白河之津,巍巍我南开精神,汲汲骎骎,月异日新,发煌我前途无垠。美哉大仁,智勇真纯,以铸以陶,文质彬彬。渤海之滨,白河之津,巍巍我南开精神。”(南开校歌)

“碧梧何荫郁,绿满庭宇。羽毛犹未丰,飞向何处?!乘车戴笠,求无愧于生。清歌一曲,行色匆匆。”(春晖中学毕业歌)

我们已经无从领略当年的大师们,当年的学子们在这样的歌声中,在那样的校园里是如何孜孜于学习、汲汲于真理的。但是,我们依然可以从这样的歌词里感受到对历史和民族的虔诚,感受到超越于小我、现世的那种大气磅礴。

有那样的大师存在,有那样的人生导师和莘莘学子们共读经典,指点江山,激扬文字,那么一所小学、一所中学就是真正的大学,而反之,今天的大楼耸立的大学校园里,却因为丧失了拥有高尚操守的大师,也仅仅只是面积大、人数多,而不再是大学之大。

缅怀过去,只是想追寻一个问题的答案:我们如何让学校重返魅力?如何让学校再次成为社会的文化中心、文明中心、创造中心?如何让在其中生活,在其中度过青春和一生的师生们过上一种幸福完整的教育生活?而不是一手交钱一手交给答案与分数的知识贸易市场?更不是恩格斯曾经抨击的智慧与心灵的屠宰场?

答案很显然,通过建造高楼,通过张贴广告,我们无法让学校成为我们想要的文化策源地、文明的焦点;甚至通过高价引进名师也不一定能够实现此一目的。而即使因为极高的升学率成为令世人瞩目的“高分名校”,我们也依然无法认可这是一个为实现我们上述的理想而努力着的理想之地。

学校,应该“相信教师所从事的事业不单纯是对个人进行训练,而是形成正常的社会生活。”(杜威《我的教育信条》)学校,应该认识到工业化的发展和城市中心的扩展破坏了人们的集体感,使人与人之间相互疏远,而抗拒这股潮流是学校义不容辞的职责。

而要实现这个目的,其中重要的一个方法就是“共读共写共同生活”。通过师-生(子女)-父母的共同阅读,对社会重大问题的共同关注与探讨,来制造相互依赖感和建立合作的精神。正像新教育实验“毛虫与蝴蝶”项目中所呈现的故事,尤其是常丽华老师的故事中所呈现的那样,通过与更多的家庭共读一本书,共同思考一个社会问题,父母的视野会逐渐地从自己的子女身上,扩展到整体共同体的命运上。这样,原本成为单纯地相互竞争的家庭,就成了一个大共同体中一道学习与生活的合作者,是真正意义上的“一家人”。

教育在线的老网友看云(薛瑞萍)老师有一本书非常有名,它的题目叫《给我一个班,我就心满意足了》!这是一个令人遐想的好书名,在这句话里有着相当的气度,只有既像一个古老的农民那样朴素地对待教育,又像一个现代的艺术家那样充满创造性地对待自己的职业,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而只有与自己的学生一道晨诵美妙的诗歌,一道阅读经典——中国的经典和世界的经典,一道编织有意义的生活,一道经历生命中的悲喜,才能够真正地拥有一个班,就像拥有一块辽阔的土地,一个永恒的历史。

不像许多抱怨社会环境,抱怨学校环境的老师,我们欣喜地在毛虫与蝴蝶项目中看到了许多像常丽华老师和看云老师这样把自己生活的乐趣和孩子们一生的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上,视为自己的职责所在的老师。我相信,他们才是我们民族真正的希望所在,是我们的教育的希望所在——因为他们坚持着用朴素的岁月来进行共读共写共同生活,因为他们的共读,已经将书本与自己的生命,与孩子的生命,并进而将自己的生命与孩子的生命,将那么多家庭的命运紧紧地凝聚为一个共同体。

“给我一个班我就心满意足了”的另一面是:我的班级我来承担!

老师们,孩子们今天的幸福,明天的命运,整个社会未来的可能性,全掌握在你们的手中。让知识焕发出它无穷的魅力,让课堂焕发出自主、对话的生命力,让诗歌和书籍成为我们共同的语言与密码,你们要相信,在这样的努力中,我们在开创一个真正令人向往的未来。

但是,仍然会有许多教师担心:共读共写共同生活听起来很美,只是,没有了分数我们无法生存啊。只有等到我们拥有了分数,或者说闯过了分数关,我们才能够来共读共写共同生活啊。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们不得不从社会学和教育心理学的角度来进一步考察“共读共写共同生活”的意蕴。也就是说,我们需要从“伦理上规定应该怎样做”与“依据学习规律怎样做更有效一些”这两个方面来分析这句话。这其实也正是“共读共写共同生活”的理论基础。

从这两点来考察,我们可以先简单地给出一个结论:从教育的正确目的(为了国家与社会的,为了全人类与未来的,为了个人的真正发展与幸福的)来看,教学本该是在共同生活的过程中授予学生知识的过程而不应该只是授予一个个体在竞争中获胜的知识;从哪一种学习最符合心理学规律(也就是学生的认知规律或者学习的规律)中能够取得长久的学习成绩的角度来看,以共读共写共同生活为背景的学习,将学科知识与更宽广的背景相结合的学习,是最能够持续发展的学习。

正如杜威所说:“人们因为有共同的东西而生活在一个共同体内……为了形成一个共同体或社会,他们必须共同具备的是目的、信仰、期望、知识——共同了解——和社会学家所谓的志趣相投。” “人们住地相近并不成为一个社会,一个人也并不因为和别人相距很远而不在社会方面受其影响。一本书或一封信,可以使相隔几千里的人们建立起比同住一室的住户之间存在的更为紧密的联系。” (《民主主义和教育》)

只要一个社会不想通过仅仅培养个体残酷的竞争力而使社会充满着冷酷和暴力,而想在竞争和合作之间形成一个平衡,形成一个拥有共同愿景与语言的有机共同体,那么家庭与学校中的“共读共写共同生活”就值得我们大力提倡。

而在更高的哲学与人类学的层面,我们提倡“共读共写共同生活”有着更为深远的意义。大家都听说过“巴别塔”的神话:最初人类同操一种语言,因此人们语言、思想和情感彼此相通,大家和睦团结地生活在一起,人类的力量因此而越来越强大,于是他们想合力建造一座通天之塔,以便能够重返伊甸园。上帝对人类的力量非常震惊,于是让人类的语言从此四分五裂,各不相通。建筑通天塔的计划,于是就因为语言的不同而破产。

这个神话故事用德国哲学家洪堡特的话来说,就是“每一个人,不管操什么语言,都可以被看作是一种特殊世界观的承担者。世界观本身的形成要通过语言这一手段才能实现……每种语言中都会有各自的世界观。”“语言仿佛是民族精神的外在表现;民族的语言即民族的精神,民族的精神即民族的语言”。(洪堡特《论人类语言结构的区别及其对人类精神发展的影响》)

因此,我们首先应该改变一种鼠目寸光的语言观和阅读观,即我们必须要认识到,我们的汉语和汉字,用汉语和汉字书写的一切作品,它们不仅仅是工具,而首先是我们存在的家园,是我们栖息的大地,是我们精神用以呼吸的空气,是我们灵魂的家乡,是我们真正的故土,真正的祖国。

现在,因为市场主义与沙砾化个人主义的猖獗,作为存在的共同家园已经被破坏,人们因此而无家可归。要重建国人存在的共同家园,重建护佑人之灵魂的精神家园。我们就必须通过共读,通过共写,拥有我们共同的语言与密码,真正地共同生活在同一个学校,同一个祖国,同一个地球。

以上我们是从民族和人类对教育的期望、要求、命令的角度,来探究“共读共写共同生活”的必要性。而且我们如果相信科学,相信心理学的研究,相信人类大量的实践成果,那么我们也无须提心这种“共读共写共同生活”竟然会影响学习质量,因为它是完全地符合最新的认知哲学与认知心理学的。其实,国外的大量实证研究和新教育实验学校的许多个案,都已经成功地证明了“共读共写共同生活”的可行性。而昨天常丽华以及全国各地大小毛虫们的探索,以及那么多家庭的自觉参加,也为“共读共写共同生活”的精彩提供了证据。

人类迄今为止对于学习及其规律最为科学的解释之一,是维果茨基等人的社会建构主义理论。对维果茨基,许多人听说过他的“最近发展区”概念,但是却往往并不了解这个概念的真正意思。一种简单甚至包含着错误的解释是把它比喻为“跳一跳,摘桃子”,因为这个比喻中把最近发展区最重要的“学习的社会性”给过滤掉了。用简单的话讲,“最近发展区”就是一个儿童自己单独地学习所能达到的水平,和在教师、伙伴的帮助下(即在共同学习中)所能达到水平之间的落差。

也就是说,最近发展区这个概念本身,就强调了学习是一种社会活动,是一种特殊的共同生活。

教育心理学经过数百年的努力,逐渐达成对教学中的学习达成一些基本的共识,那就是学习同时是对知识的认知过程,是与他人的交往过程,以及是自我经验的建构过程。学习是文化共同体中借助于年长者、已有知识以及学习伙伴来发展完善自我的过程。

从心理学对学习的理解来看,最好的学习本该是充满着魅力的知识与儿童对话的过程,是年长者与儿童的对话过程,是儿童之间的对话过程,是一个儿童与自己原有经验的持久对话过程。要想取得良好的教学效果,让儿童充分地、深刻地掌握知识,并在此过程中发展正确的社会观,学习本身就理该是一个在共读共写的过程,是一个共同生活的过程。“这种共同生活,扩大并启迪经验,刺激并丰富想象;对言论和思想的正确性和生动性担负责任。”(杜威《民主主义与教育》)。

把学习视为共同阅读,相互对话以及共同生活的最好范例之一,是伟大的前苏联教育家苏霍姆林斯基。在《给教师的建议》一书中,苏霍姆林斯基提出了根据心理学的研究成果和大量的实践经验,提出了“智力背景”的概念。他说:“必须识记在材料越复杂,必须保持在记忆里的概括、结论、规则越多,学习过程的‘智力背景’就应当越广阔。换句话说,学生要能牢固地识记公式、规则、结论及其他概括,他就必须阅读和思考过许多并不需要识记的材料。……如果通过阅读能深入思考各种事实、现象和事物,它们又是应当保持在记忆里的那些概括的基础,那么这种阅读就有助于识记。这种阅读就可以称之为给学习和识记创造必要的智力背景的阅读。学生从对材料本身的兴趣出发、从求知、思考和理解的愿望出发而阅读的东西越多,他再去识记那些必须记熟和保持在记忆里的材料就越容易。”苏霍姆林斯基还从经验中提出了这种作为背景的阅读和作为知识的学习之间的大概比例:三比一。即要正确理解一个知识,需要拥有三倍于这个知识的背景知识。而没有一个可观的阅读量,这一点显然是无法达到的。因此,苏霍姆林斯基是最重视阅读的教育家之一。他曾经反复说,无限地相信书籍的教育力量,是他的教育信仰的真谛之一。他甚至认为,一个学校可以什么都没有,而只要有了为教师和学生的精神成长而准备的图书,那就是学校了。

所以苏霍姆林斯基又说:“如果一个人思考过的材料比教科书里要记熟的材料多好几倍,那么再照教科书去识记就不会是死记硬背了。这时的识记就成为有理解的阅读,成为一种思维分析的过程。多年的经验使我深信,如果有意地、随意的识记是建立在不随意识记、阅读和思考的基础上的,那么少年们在学习教科书的过程中就会产生许多疑问。他知道得越多,他不理解的地方也就越多;而不理解的地方越多,他学习教科书的正课就越容易。”

但是,儿童随意的散漫的没有引领的阅读是危险的,也是低效的,要有效地扩充学生的智力背景,就要教师和父母用共读把最好的书籍带给孩子,并用共写以及主题探讨等方式引领学生的自主阅读。

“毛虫与蝴蝶”项目的研究则表明,共读共写共同生活不仅仅是丰富了儿童的智力背景,它还具有非常广阔的社会学意义,以及心理治疗的作用。昨天陈美丽老师的故事证明了共读共写共同生活能够改变学生的精神面貌,进而改变学生对学习的态度,对学校和教师的态度,进而极大地提高学业成绩。而顾舟群老师的故事,则从心理治疗的角度,揭示了这种共读共写共同生活所蕴含的丰富的积极的意义。

是的,“共同生活过程本身也具有教育作用。……一个在身体和精神两方面真正单独生活的人,很少机会或者没有机会去反省他过去的经验,抽取经验的精义。”(杜威《民主主义与教育》)

当然,新教育所提出的共读共写共同生活的概念是极为丰富的,它不仅仅只是“毛虫与蝴蝶”项目的一个基本理论,因为它同时也包括着学校内全体教师的共读共写共同生活,因此,它既是一种专业主义的研究方法,也是一种共同体寻找共同语言的途径。当然,这个问题我们将在另外的主题——以教育教学实践为核心的“新教育教师专业发展方程式:专业阅读+专业写作+专业发展共同体”——加以探讨。如果说新教育共同体去年提出的“过一种幸福完整的教育生活”是新教育实验的一个使命,一个理想的愿景的话,那么共读共写共同生活则既是实现以上使命与愿景的一个基本原则,一个基本方法。

 

虽然“共读共写共同生活”的理念会在全社会的应试喧嚣中显得单薄,但是如果我们不积极、审慎地采取行动,那么人类美好的愿望将永远不会实现,而社会的不公平与冷漠也将永远无法消解。

我们应该牢记一个事实:没有共同意志的民族只是一群乌合之众,他们随时会被其他人征服,或者仅仅是一些新鲜的词语和肤浅的偶像所迷惑;没有共同英雄与准则的社会只是一个生物智商的角斗场,它不可能为人类带来真正的幸福;没有共同的语言与密码的学校和教室,以及家庭只是一间冷冰冰的房间,生活的丰富性在这里丧失殆尽;没有共同体背景的学习只是一个机械的训练过程,它不可能真正实现生命中的无穷可能性。

衷心希望通过“共读共写共同生活”,和与此相关联的新教育实验其他项目的卓绝努力(譬如教师的专业发展,譬如理想课堂的研究等),从我们每一个家庭、每一个教室、每一座校园开始做起,我们民族的梦想,人类的美好梦想都能够在将来成为现实。

衷心希望通过新教育人的身体力行,我们的民族能够在不久之后恢复并长久地拥有“共读”的传统,共写的实践,从而具有共同的核心价值体系与共同的思想基础。我们与孩子之间,我们的孩子之间,在未来能够拥有共同的语言与密码,真正地共同生活在一起。

 

2007年7月

(本文系朱永新教授在新教育实验第七届研讨会上的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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